|
|
2008/7/21
|
我们新疆好地方呐
天山南北好牧场
戈壁沙滩变良田
积雪溶化灌农庄
来来来来来来来……
我们美丽的田园
我们可爱的家乡
麦穗金黄稻花香啊
风吹草低见牛羊
葡萄瓜果甜又甜
煤铁金银遍地藏
来来来来来来来……
我们美丽的田园
我们可爱的家乡
弹起你的冬不拉耶
跳起舞来唱起歌
各族人民大团结
歌颂领袖毛泽东
来来来来来来来……
我们美丽的田园
我们可爱的家乡
——爷爷唱一句,我跟着唱一句。唱到来来来的时候我欢喜的两脚乱蹬,嘴里胡乱的不成调子,抓着爷爷摇啊摇却一点也摇不动:
“爷爷,什么是戈壁?”
“戈壁滩啊,就是在沙漠的边缘……”
“那什么是沙漠啊?”
我不等爷爷把话说完就打断他,一边踢了鞋子要上炕。爷爷一把把我抱起来往上边一放,笑了。
很多年以后,在我语文课上学到“风吹草地见牛羊”这一句,在我又看见“天山”这个词,在我突然在其它地方听到这首歌,这首无比苍老的歌时候,我总要停住手里的笔,脚下的路,嘴里还在说的话,开始想念您,爷爷。
在我小时的印象中,老人都是不会唱歌的。他们一年四季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不会常常走动,不会很多话,不会跳不会哭也不会奔跑不会大喊。爷爷,我一直以为您也和他们一样。您只会笑,只会生气,只会把手掌扬的高高的假装要打我,但是,为什么,您会教我唱歌呢,为什么呢?
我记得您九十大寿的时候,宾客满堂。妈妈当众念了一篇她自己写的贺词,念着念着,我看见您在那么多儿孙面前却还是忍不住满眼的泪花,好几次偷偷背过头拭去。
爷爷呵……
我从来没有从爷爷的嘴里得知过他年轻时的任何故事,所有有关爷爷的事情,我都是从妈妈那里听说来的。从水田、私塾、军校、西安事变、退伍、奶奶、教书先生、鸦片,到自学成医、被最好的朋友陷害……我只能从这些碎片一般的词语里猜想爷爷的一生。但是爷爷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它们。
就算是我。
也许过去过去太久,久到爷爷已经忘记了;又也许他觉得发生了的事情已经发生,回忆没有意义;更或许是因为奶奶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后来我上学了,慢慢的,离家越来越远,回去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从最早的时候,我不论什么时候看见您都一下子冲上去紧紧抱住您的腿,到后来走到您的屋子里只轻轻叫一声:爷。您也只是点点头,远远看着我笑笑,就像有什么东西隔在我们之间一样。那时您握着我的手,教我用粉笔在地上写“萧”字;那时您抱着哇哇大哭的我,从下雨天的泥路里踩过;那时因为我没有撒谎,您骑着那辆老牌凤凰自行车载我去镇上买好吃的,已经,是“那时”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越长大就越浮躁,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变的软弱和虚伪?难道这就是醒来后的代价?
那么爷爷,您也经历过么,我可能有一点懂了。
可这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啊。
爷爷走的前一天,我远在半个中国之外,在梦里最后一次见到他。梦里的那是一个繁华鲜艳的游乐园,到处都是人们的欢声笑语。爷爷穿着他一惯的黑布衣服,背很驼了却努力站的很直。我远远看见他的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一个人孤独的站立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突然胸口就剧烈的疼痛起来。他什么也没有说,我却仿佛听见他在说:
这世界已经是你们的世界了。
那天,我坐在一辆车里,收音机里突然传出这首熟悉的旋律。记忆里那些破碎的情景又断续在眼前,爷爷沙哑的唱着唱着,我在一旁开心的边唱边跳,后来累了竟不知觉枕着爷爷的大手睡倒在爷爷怀里。只是歌还在唱,还在唱着……
我们新疆好地方呐……冬不拉耶……来来来……
我不知道这首歌是否有故事,我只知道,您执意要把它们全都带走了。
每个老人都是一本书。
每页都沉重。 | 2008/6/2
|
在别的城市呆着,我一直觉得自己会迷路. 这些城市的道路弯弯曲曲,错综复杂,几乎没有什么正南正北,直来直去的街道.有一次,我问一个广州的同事,你家在哪个方向,他便指了我一个方向说大概是那边.我便追问他,那边是什么方向,东北还是西南,他想了很久才告诉我一个不是十分确定的答案,说可能是北吧偏一点点西.我说你不是在这个城市长大的么,怎么连自己家在哪都要想这么久.他大声反驳我说谁像你们那么变态的分什么东西南北啊,都是左右左右好不.我想了想也是,在这样一座连条正南正北的街道都找不到的城市里,又何必去计较什么东西南北呢?原来我嘲笑我老爸在电脑屏幕上玩游戏也比划着东去西去的样子,其实自己大概也还是有一部分这样的情绪在里面的吧.
有时候我会觉得一个城市的道路就像这个城市的心胸一样,你看它弯弯曲曲纠缠不清的样子就不免皱起眉来.大概是因为西安给了我城市最初的印象吧.以前的我一直以为所有的城市都像西安这样,所有的街道都直来直去,整整齐齐的样子.然而不是.广州不是,厦门也不是.不过这似乎也算不上失望吧,就像以前的我经常这样觉得那样觉得一样,结果经常这样不是,那样也不是.只是会有些不习惯而已.
不过在外面呆的时间久了,我也学着慢慢习惯了一些,慢慢认得了来回要走的路.但有时傍晚看到夕阳的余辉洒下,把我的影子拍向一边时,我还是会疑惑起来.难道那只红扑扑的东西此刻不该落在我另一边么?要过一会我才会反应过来.原来西在那边,北在那边.
西安在那边. 不知道算不算是我故意要纠缠西安在哪,听说狐死首丘,我想,人总不至于不如狐狸吧.
在外面除了会迷路,我还常常分不清时间. 在厦门呆着的我总是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季节了.不知道麦子黄了没有,也不知道槐树是不是已经开过花,交大的梧桐树叶子是不是已经密密麻麻的开始遮天蔽日了.在这里仿佛一直都是夏天,虽然我很喜欢夏天,虽然我也知道用四季如春来形容这里是句夸赞的话,但我还是会怀念西安四季分明干干脆脆的样子.就像你爱一个人你就去狠狠去爱啊,那些似春似夏却又纠缠不清的样子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也不是说除了西安的城市都不好.厦门就是个好城市.
真的挺好. 厦门有很干净的蓝天,和那些软绵绵看上去就很亲近的云.还有沙滩,脚印,大海,夕阳和那些一直一直在吹着的风.它们吹着榕树的胡须,吹着我晾在阳台的衣服,还吹着天上那些懒洋洋的云流啊流啊,从一座高大宫殿流做一只正扬着头的狮子,又或者是从东南边流到西北边,就这样从白天一直流至夜晚...但那云依旧还是白生生的云,天依旧还是蓝的透明的天.直到有穿透云隙的月光洒下来,那夜也便成了彩色的夜... 这里的人不会像广州那样的多,也不会像深圳那样的赶.这里依山傍水的人们生活在悠然自得的节奏里,就连我们的工作也是.应该算是很适合居住的城市吧,但我却从来没有过要在这里安定下来的想法.因为在我看来,这里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好,与我无关.
而我,大概注定还是要回去的吧.
那天我站在某个火车站,盯着大屏幕上西安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刚刚认识它们一样. 直到这两个字在我眼里涣散开来,慢慢散成一圈四四方方的城墙,城墙里面又围起来的大街小巷,它们上下左右不断的延伸穿梭开来,冲破城墙的束缚,四面八方的交织起来,活脱脱的平铺在我眼前时候. 我不自觉的告诉自己我知道他们每一条路的名字知道几几几路公交车这一站和下一站在哪里他们叫什么哪里有一座天桥哪里有好高好高风筝哪里有一家店的店名知道哪里在哪里,告诉自己我都知道... 知道那是西安,那是西安. 是我乱行乱走也不会迷路的地方,是我时时刻刻都觉得安全的地方,是我闭上眼睛就去到的地方.
西安西安,
西安西安...
| 2008/5/26
|
他们又来了.
先是那匹穿戴很华丽的矮脚马,这次我看到他并不像以往那么轻松.他身子前倾着,背上彩色的毯子已经快垂到地面,四条腿也几乎都快跪下了,才往前挣扎了那么一步.
于是我往他身后看,是那座高大华丽的城堡.
这次他拖着整个城堡?
等等,怎么他身上连半根绳索也没有!
这时马儿却站起来了,轻松的向四周夹道欢迎的观众们点头示意.
城堡还在移动.
原来刚才那只是表演.
原来路边已经这么多观众了.
我不记得这是他们第几次来了,我只记得这里很熟悉,还记得我刚才是和很多人一起涌进来的.但是突然他们都很确定,很直接的奔向不同的房间里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没有侍者,没有主人.
只有不动的紫色的墙壁,不透明的屋顶.
我摸了摸旁边光滑的一根石柱,一点也感觉不到冰冷.
不自觉的抬头却看见,看见它一直长高,仿佛要抛弃这座城堡,仿佛要穿过那些云.
推开一扇木门,走进去的同时,入口在入口那里消失.
狭窄的通道,盘旋的台阶,一旁的一旁有一行跳动的风铃.
我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拨弄它们.
但它们太遥远了.
台阶尽头有一个没有窗的窗口.
本应可以探出手去迎接有时才有的雨水或者阳光,却听见有人在沉默.
我转身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路口的他.
和他手里的叉子.
医生深遂却带一点嘲笑的眼神.
我承认我是凡人,我承认我的命运现在在谁的手里.
说吧,现在.
逃离么,有四边形网格的琴弦交织在脚腕的高度.
地面已经在门以下.
一格一格的靠近,一点一点的陷下.
我的同伴刚刚经过我.
我能感觉他们从上而下的行走.
他们经过的七个举着蜡烛的歌唱者正在等待新一批的客人.
而我是落单的顾客.
没有门票,没有责任,还在下沉.
那些巨大的沙流终于开始吞噬一切.
于是我落到了沉重的瓶底.
这里没有了卫兵,
也没有盔甲在阻挡.
当我轻轻拨开那窗帘一般的墙壁时.
伯爵在对岸微笑着举杯.
我出来了么,
还是进来了.
挣扎是最没有用的.
只有闭上眼睛.
我才突然明白了那时医生的眼神.
和,
上次,
上次的上次他的眼神. | 2008/1/9
|
毕业那些天,世界像是要疯掉了一样的被洗劫一空.整个校园里面都弥漫着一种脑子有电的气息,像是要起火了一样.于是宿舍开始前所未有的乱起来,大家都视而不见,而我就更为麻木的坐在那张螺丝都掉了不知几颗的椅子上,开始像个当铺的老板一样,清点起我这四年积累下来的财产来.
看得见的,暖壶盖,双面胶,二零幺电话卡,两年或者是三年前的校历,小黄瓷杯,半双鞋子,我们后面那一届电信科协科技节的日历,盒装磁带,录取通知书和那个大大的白色信封,沈杨书社的借书卡,旧手机曾用过的充电器,哈利波特,牛津,刚来那时买的一千个小游戏的光盘,一台德生的黑不拉几的收音机.多给我的那张大学英语的重修单.还有那本大一大二每周都要盖几个戳戳的小红本本,上面厚厚厚厚的一层灰..
好吧.这还有一盒塔罗牌,这应该是某一年在康桥西边广场的跳蚤市场里买的,当时会买只是喜欢那个盒子,对于一些人来说有点买椟还珠的意思,不过于我就太无所谓了.
一个草莓味的益达木糖醇盒子,里面放的是满满的硬币.盒子是shadow同学吃完留下来给我的.榜样是隔壁宿舍的闯闯.硬币是梦婷ABC又或者是康三松林买拖鞋和威化时找零的.
一共五十八个新版一毛,十个旧版一毛,八个五毛,十一个一块. 我把它们都码好,一摞一摞的放在我那本来放了一张白色罗技键盘的键盘托上面,像个财主一样的看了又看.看完又装回去,想像着等胖子或者薪哥回来在他们面前疯狂摇动,于是他们把我掐死.
我就满足了.
可是在我还没满足的时候,我就只好疯狂的拍起相片来,就像没有什么为什么就只好一样就只好.
我开始拿着一只小七见人就拍,见东西就拍,再后来见什么拍什么,仿佛全世界都是苍蝇,而我手里拿了一个蝇拍,恨不得把它们通通都拍死.我把宿舍四年没洗的纱窗拍下来了.虽然是为了拍外面总是看得见的东四好吧东二十一就东二十一,我把被薪哥用拖把撞成放射状艺术品的厕所门拍了,拍了胖子的床和他贴的燕姿,拍了大庞打游戏的背影,拍了薪哥的回眸一笑,拍了来串门的兰天.
后来我串门去拍!
我拍了我大学四年从来没有去过的十二层.我拍了旁边宿舍的阿呆和大白兔.我拍了哼哼,拍了肖雷,拍了东九的牌子还有楼道里的灭火器和垃圾堆.
我还拍了东亭,拍了楼下那条小路,拍了易咖啡的椅子.
图书馆,四大发明,梧桐东道.
大一时买的自行车丢掉了,可是那个为我配过数不清的宿舍的钥匙修车的师傅还在那里.
饭卡.图书卡.买来以后就从来没用过的文曲星同学.因为后盖掉了.在我的某一节埋头于大唐双龙传的高数课上.主楼C404.却突然就看到康桥苑那个缺乏蓝色发光二极管的显示器上写了祝愿即将毕业的字.一下子就恍惚起来,不知何年何月的站在那里停下来.
定格了.
便不再拍了.
就像念到你拍十,我拍十就没有了或者不记得了一样.
不再拍.
直到最后我们的宿舍又开始前所未有的干净起来.
我看见空空的床,空空的桌椅,空空的墙壁和地面.一如那年我拖了一个红色的大大的箱子,第一次走进来时的样子. | 2007/10/9
|
在你出生后一千七百一十五年的时候,地球上出现了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兔子.是的,他和其他大多数兔子一样,长耳朵,红眼睛,三瓣嘴,长着一对像极了小锄头的门牙.可是他不会说话,生来就不会.妈妈说一定是因为他是属虎的,爸爸说一定是因为他喜欢吹泡泡,于是他们两个为这件事情吵起来了.小兔子一句话也不会说,只从绿色的草地跳到了七秒方格,就这样离开了家.
七秒方格是马的世界.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马,看不见的、彩色、硬的或者是秃顶的马.但最早是只有黑白道道的很模糊的斑马,他会用蜡笔画画,后来他画出了一只看起来很简陋的大红马,这只大红马特别喜欢看书,从他看的书里跳出来一只会旋转的特洛伊木马,而木马的肚子里又藏着一只有营养快线瓶盖一半高的小飞马,别看他小,他可是个妙蹄空空的小偷呢.他偷了作者,呃,也就是我的大百科全书.结果弄的这个方格里全全部部都是马.
可是现在多了一只小兔子,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兔子.很小,白白的小兔子,会一跳一跳.于是所有的老马小马中马们都低下头去看他.一只穿着盔甲的勇士马骄傲的用鼻子拔拉一下他:你从哪里来呢.小兔子抬起头来看看他,又看看围观的马们,一句话也不会说,又跳了一下,七秒过去了,小兔子就离开了七秒方格,来到了十八号.
那是五月十八号和木樨地十八号的十八号,是这个世界的节日.本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十八号的.后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好事的小猫咪给地上竖了六百四十二个杯子,这是其中最大最蓝的一个,名字就叫五月,因为好听,于是就成了节日.可是小兔子不喜欢什么节日,小兔子只喜欢跳.他一下跳到杯子上空去,坐下来.看到风蓝蓝的一片火也蓝蓝的一片,映的他眼睛也蓝蓝的牙齿也蓝蓝的.小兔子张开嘴,却不说话,不用说话.就这样静静的时光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世界都开始变化.那世界只抖动了一下身上的羽毛,小兔子就从十八号落到一只角上.
精确的三十度的角.硬硬的,比元便宜.却是人的世界.落落.不要说话.快离开这里吧.小兔子就飞快的踩着梦离开了.踩进他的梦里,梦里有蓝蓝的天,大朵大朵的白云.草地,毛毛虫,湖,知了,森林,高高的长颈鹿,没有房子,没有魔方,没有故事,只有,真实的本来就不会说话的小兔子.他们一群又一群,侧面对着我.白色的毛软软的.不会说话.
那只小兔子后来悄悄的跟我说,其实我是只灰色的小兔子.
我对那只小兔子悄悄的说,
嗯,其实我已经死了一千六百多年了.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