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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新疆好地方呐
天山南北好牧场
戈壁沙滩变良田
积雪溶化灌农庄
来来来来来来来……
我们美丽的田园
我们可爱的家乡
麦穗金黄稻花香啊
风吹草低见牛羊
葡萄瓜果甜又甜
煤铁金银遍地藏
来来来来来来来……
我们美丽的田园
我们可爱的家乡
弹起你的冬不拉耶
跳起舞来唱起歌
各族人民大团结
歌颂领袖毛泽东
来来来来来来来……
我们美丽的田园
我们可爱的家乡
——爷爷唱一句,我跟着唱一句。唱到来来来的时候我欢喜的两脚乱蹬,嘴里胡乱的不成调子,抓着爷爷摇啊摇却一点也摇不动:
“爷爷,什么是戈壁?”
“戈壁滩啊,就是在沙漠的边缘……”
“那什么是沙漠啊?”
我不等爷爷把话说完就打断他,一边踢了鞋子要上炕。爷爷一把把我抱起来往上边一放,笑了。
很多年以后,在我语文课上学到“风吹草地见牛羊”这一句,在我又看见“天山”这个词,在我突然在其它地方听到这首歌,这首无比苍老的歌时候,我总要停住手里的笔,脚下的路,嘴里还在说的话,开始想念您,爷爷。
在我小时的印象中,老人都是不会唱歌的。他们一年四季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不会常常走动,不会很多话,不会跳不会哭也不会奔跑不会大喊。爷爷,我一直以为您也和他们一样。您只会笑,只会生气,只会把手掌扬的高高的假装要打我,但是,为什么,您会教我唱歌呢,为什么呢?
我记得您九十大寿的时候,宾客满堂。妈妈当众念了一篇她自己写的贺词,念着念着,我看见您在那么多儿孙面前却还是忍不住满眼的泪花,好几次偷偷背过头拭去。
爷爷呵……
我从来没有从爷爷的嘴里得知过他年轻时的任何故事,所有有关爷爷的事情,我都是从妈妈那里听说来的。从水田、私塾、军校、西安事变、退伍、奶奶、教书先生、鸦片,到自学成医、被最好的朋友陷害……我只能从这些碎片一般的词语里猜想爷爷的一生。但是爷爷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它们。
就算是我。
也许过去过去太久,久到爷爷已经忘记了;又也许他觉得发生了的事情已经发生,回忆没有意义;更或许是因为奶奶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后来我上学了,慢慢的,离家越来越远,回去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从最早的时候,我不论什么时候看见您都一下子冲上去紧紧抱住您的腿,到后来走到您的屋子里只轻轻叫一声:爷。您也只是点点头,远远看着我笑笑,就像有什么东西隔在我们之间一样。那时您握着我的手,教我用粉笔在地上写“萧”字;那时您抱着哇哇大哭的我,从下雨天的泥路里踩过;那时因为我没有撒谎,您骑着那辆老牌凤凰自行车载我去镇上买好吃的,已经,是“那时”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越长大就越浮躁,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变的软弱和虚伪?难道这就是醒来后的代价?
那么爷爷,您也经历过么,我可能有一点懂了。
可这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啊。
爷爷走的前一天,我远在半个中国之外,在梦里最后一次见到他。梦里的那是一个繁华鲜艳的游乐园,到处都是人们的欢声笑语。爷爷穿着他一惯的黑布衣服,背很驼了却努力站的很直。我远远看见他的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一个人孤独的站立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突然胸口就剧烈的疼痛起来。他什么也没有说,我却仿佛听见他在说:
这世界已经是你们的世界了。
那天,我坐在一辆车里,收音机里突然传出这首熟悉的旋律。记忆里那些破碎的情景又断续在眼前,爷爷沙哑的唱着唱着,我在一旁开心的边唱边跳,后来累了竟不知觉枕着爷爷的大手睡倒在爷爷怀里。只是歌还在唱,还在唱着……
我们新疆好地方呐……冬不拉耶……来来来……
我不知道这首歌是否有故事,我只知道,您执意要把它们全都带走了。
每个老人都是一本书。
每页都沉重。 |